「希爾頓先生,抱歉打擾。老爺們想和您聊聊。」

管家來到花園喊湯姆,湯姆斂起笑容,心中默默嘆氣:剛才聽到的爭吵聲果然是來自席蘭德跟他父親!現在叫他過去肯定是要進去奚落他一番,然後說他不配席蘭德吧?如果能順便甩一張支票到他臉上,說「我給你五千萬,離開我兒子」的話就好了。

……呵,在想什麼呢?家裡有這麼多藝術收藏品的人,應該會用更文雅的方式趕自己走吧?湯姆在心中苦笑。

 

「好啦孩子們!」湯姆拍拍手,站了起來,「休息時間結束了,你們該回去上課了。」

「不要~!」芙萊潔抱著湯姆大腿賴皮,湯姆拍拍他的頭頂,蹲了下來:「小仙女,你剛剛跟我打勾勾了,要遵守約定哦!」

「嗚……」芙萊潔吸著鼻子,湯姆看向一旁的管家,管家適時的拿出手帕,湯姆接過,替芙萊潔擦了擦臉,伊蘭跟班傑也很捨不得湯姆,問了湯姆難以回答的問題:「那叔叔下次什麼時候來玩?」

 

「嗯……」湯姆一把抱起芙萊潔,往屋內走去。「有點難說。我下個月的行程很滿,很難擠出時間。」應該不會有機會來了吧?湯姆在心中暗自嘆氣。

他用空的一隻手揉亂兩位小男孩的頭髮:「不過我保證你們比賽的那天我會去看,要努力練習小提琴,好嗎?」

「……嗯!」伊蘭跟班傑用力地點點頭,一人一邊,拉著湯姆的衣服,四個人和樂融融的回到屋裡去。

 

「叔叔跟舅舅聞起來好像喔?」湯姆蹲下身,放芙萊潔下來的瞬間,芙萊潔沒頭沒腦的說了這句話,湯姆一噎,來不及阻止伊蘭跟班傑把頭湊到他的頸邊。

「嗅嗅……真的耶!」三個小孩像是發現什麼新大陸一樣,驚奇的看著湯姆,湯姆按捺住心中的訝異——這年紀的小孩還沒分化,照理來說聞不到費洛蒙才對啊?

 

「汗臭味對吧?」湯姆為了轉移孩子們的注意力,故意湊到伊蘭頭頂聞了聞:「你聞起來也臭臭的,快去洗澡然後上課吧!」

「我才不……」伊蘭不服氣的鼓著臉,隨即被他的妹妹吐槽:「咦噁~哥哥你真的好臭!」

「哈哈哈!臭臭的哥哥、臭臭的哥哥~」班傑在旁邊搗亂,伊蘭氣得追著班傑跑了出去,被丟在後頭的芙萊潔沒有追著哥哥們而去,像個小大人一樣,握著湯姆的手,神情認真的說道:「叔叔,一定要再來玩喔!」

 

他是不是察覺到什麼了?早熟的孩子真可怕!芙萊潔長得跟席蘭德很像,那認真的神情讓人很難拒絕他。只是湯姆沒辦法昧著良心欺騙芙萊潔,便拿出手帕又擦了擦他的臉,不正面回應:「好啦,小仙女,你也快去洗澡吧。」

「小仙女這就噗鈴鈴的去唷!」芙萊潔故意學著他幫助理機器人配音的語調,朝湯姆做了個鬼臉,湯姆笑著和他揮揮手,看著他被保母帶走。

 

「希爾頓先生,請問您需要換件衣服嗎?」管家貼心的詢問,湯姆看了看自己身上又是草屑又是泥巴的襯衫,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麻煩您了。」

畢竟是要跟安卓米達家的家主見面,雖然沒有要討好他的意思,但湯姆不容許自己這麼邋遢,他也有他的自尊!

 

在管家的帶領下,湯姆換上了略顯大件的襯衫——或許是席蘭德的舊衣服?湯姆乾脆捲起袖子,打開了兩顆釦子,讓自己看起來放鬆又隨興。

「這邊請。」再度來到會客室,但湯姆有個來面試的錯覺——裡頭坐著仙女座影視前任執行長跟他老公!

 

「執行長您好。」湯姆朝著老爹點了點頭,老爹回以微笑。

身為仙女座影視前任執行長的老爹頭髮和席蘭德一樣是火紅的顏色,不過執行長的雙鬢多了幾根銀絲。他即使上了年紀依然保養得當,一雙藍色的眼睛炯炯有神,體態也維持得相當完美。

 

席蘭德的長相並不像執行長那樣和善,而是更像一旁那位不苟言笑,有著一頭白髮的Alpha。湯姆坐在他們對面的沙發,暗自觀察著那位Alpha:那位Alpha和芙萊潔一樣有著珍珠白微微帶著粉紅反光的髮色,用看的都知道他是芙萊潔的家人。

Alpha將落腮鬍打理得十分整齊,上了年紀的皺紋非但不顯老,反而讓他看起來十分有威嚴,想必就是與席蘭德吵架的那位父親了。

 

「您好。」湯姆按捺住內心的緊張,擺出胸有成竹的模樣,並不因為這樣的場面而膽怯。他一時想不起執行長的先生叫什麼名字,乾脆向那位Alpha點點頭,把這場會談當作是一對多的面試來應付——那位Alpha看起來就是十分挑剔的個性,肯定是來找他麻煩的!

 

湯姆雖然不是來討好席蘭德的父親們,不過也不是刻意來討罵的!他在腦中估算著如果安卓米達家要刻意打壓他的話,他跳槽去別的經紀公司的可能性……哦,奧拉維那邊得好好跟他談談。

湯姆擠出虛假的微笑,來掩蓋自己真正的情緒。

 

「唉呀!我已經退休啦!不是執行長了。」老爹擺擺手,笑得很開心,「你可以直接叫我羅奇。」

湯姆笑了笑,不敢踰矩。他伸手拿起擺在他面前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等羅奇或是那位……啊,想起來了,那位白髮Alpha叫戴斯崔——開口發問。

「我沒想到跟席蘭德交往的人是你呀,湯姆。你們是怎麼認識……喔,我是說,你們是怎麼熟悉起來的?」

 

羅奇的語氣很溫和,然而湯姆並沒有因此放下警惕。他將茶杯放在茶托上,觀察著羅奇跟戴斯崔的表情,推測他們的意圖——剛才隱約聽到爭吵聲,湯姆怕嚇到孩子們,於是將他們帶出會客室,來到花園玩耍。

現在席蘭德沒有出現,由兩位父親來跟他碰面,肯定是一個扮黑臉,一個扮白臉吧?

 

湯姆聞不到費洛蒙,可是不用聞也知道現在戴斯崔的心情不太好!應該是看在羅奇的面子上才沒有直接把他轟出安卓米達家吧?席蘭德的談判看來失敗了……不過這也是湯姆的目的:透過跟父親攤牌,讓席蘭德認清殘忍的事實,就可以放下對他沒有任何幫助的自己了。

 

心臟微微抽痛,在短短幾秒的觀察之後,湯姆在腦中想好了回答,他用他完美的商業式假笑回應:「之前奧拉維拍攝《你是我眼中的珍珠》的時候得到了席蘭德大力協助,一來一往之下就熟悉起來了。」

其實兩人增加接觸的起因應該是從瑞貝利恩跟網友吵架的事件開始,但湯姆不會自己暴露這個弱點出來,讓摩拳擦掌等著修理他的戴斯崔有機可乘——畢竟湯姆理虧,因為他管理不當,讓公司賠了不少錢,是他經紀人職涯中的一個污點!

 

羅奇接下來詢問湯姆去過畫廊參觀了沒?湯姆知道這是要考驗他的藝術天份,他老實的表達自己不懂藝術,只能覺得美,卻說不出個所以然。

「『美』就是這樣的東西呀。」羅奇笑了笑,「撼動心靈的那瞬間是很難用言語形容出來的。」

「呵呵。」這是要找他當藝術品買賣仲介嗎?應該有更合適的人選才對?

 

「哦,對了湯姆,聽說你老家在經營果園呀?」羅奇漸漸把話題帶到湯姆的出身,湯姆做好要被嫌棄的心理準備了,順著羅奇的提問,開始介紹自家的果園:從作物種類到種植面積、收成產量……只差沒有拿出財務報表來給他看了!有人用這種檢視營運成效的方式在聊天的嗎?湯姆按捺著想翻白眼的衝動,心想等下回去得通知老媽無論如何都不能把果園賣給安卓米達家!

 

「這麼大的面積,用人工栽種的話應該很辛苦?」

「當然有使用農業機器人。不過還是留了一小塊給住宿的遊客自由摘採,體驗一下收成的樂趣。」

「這樣啊。」羅奇點點頭,在湯姆看來就是想趕快結束這個無聊的話題而敷衍的回答。

 

如果是跟廠商談工作,湯姆會主動帶話題,但跟自家老闆聊天——單方面的被問問題姑且算是聊天好了——他還真不知道要聊什麼!席蘭德之前易感期硬要打電話給他的時候,湯姆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兩人都是冒險小說粉絲的這個共通點;可是面對這一黑一白,明顯要挑他刺的兩位長輩,湯姆選擇讓場面陷入沉默的尷尬之中……這種高壓場面他見多了,可以保持微笑,讓一切辱罵左耳進右耳出,坐上幾個小時不是問題。

 

羅奇似乎感覺到了湯姆的戒備,釋放出善意的費洛蒙,努力地開啟話題,不讓氣氛冷掉,戴斯崔則是微微挑眉,依舊不發一語。

湯姆暗自觀察兩人的反應:雖然猜不到羅奇這樣閒話家常背後的目的,但看來戴斯崔很討厭自己的伴侶這麼熱情跟別人聊天?

 

在話題告一段落時,湯姆將茶杯放回桌上,正打算藉機告辭,一直在旁邊擺臭臉的戴斯崔卻突然開口:「湯姆,你剛才在花園玩得愉快嗎?」

他的語調平淡,與其說是問候湯姆,感覺像更像是責怪湯姆耽誤了孩子們的音樂課!

 

湯姆嘴角往上勾,假裝聽不懂戴斯崔的弦外之音,按照表面的問句回道:「孩子們很活潑,花園照顧得真好,我很喜歡。」

湯姆幾乎可以聽到戴斯崔冒出「噗噗——回答錯誤」的音效了,不過湯姆並沒有要討他歡心的意思,這種不識時務的回答肯定會扣印象分,然後就結束了。

 

前執行長和他老公透過幾句話,兵不血刃的斬斷了他跟席蘭德之間的關係……這樣也好、這樣也好。湯姆在心中暗自嘆了口氣,把心中那份莫名其妙的不捨丟到角落去,而管家這時候正好敲了敲門:「希爾頓先生,您的襯衫洗好了。」

「啊,那我就先告辭了。」湯姆起身,向兩人行禮:「謝謝您們今天的招待。」

 

依然沒看到席蘭德現身啊……湯姆苦笑了一下。連最後道別的機會都不給他嗎?不,或許這樣才是好事?一旦見面了又會被席蘭德纏住,那麼就白費自己今天專程過來一趟了!

 

湯姆換回自己的襯衫之後,婉拒了管家派迷你飛船送他回影都的提議,選擇自己慢慢搭車回去。

「嘔……」一直壓抑的緊張在抵達車站時一湧而出,湯姆連忙衝進廁所內嘔吐,卻只吐出一些酸水。他熟練的從包裡掏出胃乳服下,洗了把臉,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湯姆.希爾頓,加油!」

 

鏡子中的倒影正用強顏歡笑來掩飾自己的憔悴,只要吃點東西,好好睡一覺就會好起來吧?湯姆難得的關了通訊器,想自己一個人靜一靜。

他買了普通車的車票,沿途一邊欣賞風景,一邊品嚐著列車上的特餐,花了半天時間才回到影都。

 

到家之後,首先面對的就是兩人份的生活用品。

湯姆並沒有丟棄替席蘭德準備的那份用品,而是選擇找個大箱子,通通裝進去——都是錢買的,丟掉多可惜!或許等哪天自己的心情恢復了,就可以毫不芥蒂的拿出來使用了呢?

 

整理完席蘭德的東西後,湯姆環視著室內,處處都是他和席蘭德生活的回憶——兩人在沙發上親暱的抱在一起追劇,擠在浴室內黏糊糊的洗澡,又或者是在陽台上一個忙著晒衣服,一個忙著搗亂……之前搬離公司宿舍是為了要逃避因為費洛蒙而引發混亂的生活,而現在……心臟抽痛起來,似乎又該搬家了呢?

 

湯姆把家務機器人叫來:「藍色,回席蘭德家去,湯姆已經不需要機器人了。」

「嗞……嗞……很抱歉,我不懂您的意思。」家務機器人不知道是真傻還是裝傻,明明沒有脖子還是做出了歪頭困惑的效果。

湯姆頭痛地揉著額頭:席蘭德到底怎麼設定的!不是說把全部權限給他了嗎?卻沒辦法讓機器人回家?湯姆嘆了口氣,癱在沙發上,懶洋洋的吩咐:「那幫我尋找距離仙女座影視總公司交通時間半小時以內,月租八千上下,有陽台的出租套房。」

 

「以下是為您搜尋到的結果。」藍色列出幾千筆資料,看得湯姆頭很痛——它把搭飛船半小時以內的資料也列出來了!不過冷靜想想……住別的縣市好像也是一種選項?反正湯姆整天都在外面跑,不會常常待在影都。

「唔……」湯姆隨意看了幾間,首先剔除老城區跟星際區的公寓,因為很有可能是席蘭德的房產!奇幻區嘛……一走到街上又會想起跟席蘭德一起玩的回憶,也排除。還是住在影視基地附近的飯店裡呢?可以去片廠看看有沒有值得發掘的龍套角色?

 

「叮咚!」門鈴打斷了湯姆的思緒,他抬手看了看錶:半夜兩點。這個時間會是誰啊?從電眼望出去,是西裝筆挺,一副要出席會議模樣的席蘭德。

「湯姆,你在嗎?」席蘭德看起來神情焦急,用非要把湯姆吵醒不可的架式又按了幾次電鈴,湯姆搞不懂這是什麼狀況,按下回應鍵:「等我一下。」

 

他穿著拖鞋下了樓,才開啟門的瞬間,席蘭德就抱住他了。

「……!」這是遲來的道別吧?席蘭德身上那為了讓湯姆聞到而刻意訂製的鼠尾草香水氣味隨著擁抱的動作撲鼻而來,湯姆好不容易整理清楚的思緒化為一陣酸澀,差點就要從眼眶中流出來了。

「寶貝對不起,說要帶你回去,卻讓你獨自一人面對。」席蘭德在書房中透過家務機器人的轉播,即時看到了湯姆跟自己父親們的互動。

 

他們表面上看起來是融洽的聊天,但老爸和老爹一回到書房後就要他去尼勒星出差談一份很棘手的合約,席蘭德知道這是他能不能跟湯姆在一起的關鍵,二話不說,立刻動身準備出發。

 

只是在搭上飛船之前,席蘭德還是想和湯姆說說話——湯姆沒有回覆他的訊息,也不接電話,這讓控制慾強烈的席蘭德無比心慌!

湯姆總是不吵不鬧,也不會向席蘭德索求什麼,靜靜地包容著他的無理取鬧,並耐心的陪伴著他,給予勇氣;席蘭德也想好好疼愛湯姆,可是他的生活當中都是靠金錢跟利益交換來維繫關係,湯姆偏偏不收!席蘭德所能做的,就是掃除兩人未來的障礙,使湯姆能夠無憂無慮的和他一起生活。

 

而如今湯姆像是要跟他斷開關係一樣關閉聯絡方式,席蘭德深怕自己就這麼失去湯姆了,於是急匆匆的趕來奇幻區,就只為了確認湯姆不會像童話中的人魚公主一樣變成泡沫消失不見。

「我要去尼勒星出差一陣子。你要好好吃飯、睡覺,知道嗎?」席蘭德像是要把湯姆的輪廓刻在腦海中一樣,捧著他的臉,珍惜地凝視著;湯姆受不了這樣熾熱的視線,微微垂下眼瞼,慶幸半夜的光線不足,席蘭德看不出他已經紅了眼眶。

 

他吸了一口氣,用微笑掩蓋住自己快落下的眼淚,拿開席蘭德捧著自己臉的手,努力克制著聲音不要顫抖,輕輕地將席蘭德向外推:「快去吧,飛船不是要開了嗎?」

湯姆點了點手腕上的錶:「一天只有兩班開往尼勒星的船,你錯過這班的話要等到明天下午才有船,會來不及的。」

 

「……」又是這樣!湯姆老是以工作為優先,席蘭德不曉得該怎麼做才能住進湯姆那小小的心房裡面……但他知道現在不是糾結兒女私情的時候,只有盡快談成尼勒星的合約,兩人才可能有未來。

席蘭德忍著親吻湯姆的衝動,依依不捨的牽著湯姆的手:「那我去了?」

「路上小心。」湯姆用揮手的動作掙脫了席蘭德的手掌,用眼神示意他快走,席蘭德咬咬牙,終於關上車門,發動引擎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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